最好的安排

過去我從沒想過,六年的地方記者生涯,不知不覺中在新聞現場裡改變了我的生死觀,看待生命突然間變得比看待死亡重要,有時候會覺得記者這份工作就像是隨時在等待、守候死亡的到來,因為受傷不一定要發成新聞,但是有人死亡就一定是新聞,所以撇開菜鳥時期,到後面都會問有無受困、有無ohca(到院前無生命跡象),如果沒有,那就慢點再說,有,就得評估先去現場或是先去醫院。

面對死亡事故,我最常思考的是這些死者們大概都沒有想過這天早上出門後,晚上不一定能夠回家,因為快樂出門平安回家常常掛在嘴邊,大家也都是這樣思考並進行著,誰想得到開在國道上,南下車道的車竟然一翻就翻到北上車道,還橫躺在車道中間,誰又猜得到天晴無雨岩壁也會有上噸落石砸車、或者是機車油門一不小心催了一下,對面車也沒在看路,或是過個鐵道涵洞,就有機車疾駛衝撞車門。

有的意外可以避免,有的根本避無可避,後來我對於行車安全這件事備感小心,因為寫多了、看多了,默默就會怕起來,有時候是命躲不掉的,那種的根本就只能接受它,其他可以做到的,就不能馬虎,例如兒童安全座椅。

近日聽朋友說家有新生兒,但老一輩不認為要坐安全座椅,認為用抱的就好,光聽我就覺得可怕,超想對著食古不化的老人說,你沒有看過車子一打滑,嬰孩從車窗、擋風玻璃、後擋甚至天窗飛出去的吧,或是一剎車就撞破前擋、撞到a柱、撞到方向盤,撞破頭、撞到頭骨凹陷的吧。

記者其實是要跑現場的,隔空問現場就像是隔靴搔癢,每個人到現場看的東西、關注的細節都不大一樣,這就是到過現場的人寫出來的東西就有臨場感,因為血淋淋的細節和場景、對應的方位等,都要實際看過最準確,車禍現場甚麼都有,我看過疑似沒繫安全帶,過彎失控自撞,車子前擋玻璃裂成蜘蛛網狀,撞擊中心點很明確,玻璃上黏有濃稠的血液和髮絲,車子裡面沒有大量血跡,不過車主還是當場死亡了。

甚至夜晚車禍現場,包括鐵道死傷事故,前輩都會教,身上一定要帶手電筒,最好是強力手電筒,因為有些地方沒有照明,行走時除了照前方也要照路面,免得踩到不該踩的東西,看到時大家還會互相提醒一下,地上那坨不要碰到,有時候會看是牙齒還是骨片,這些細節雖然驚悚,可是卻是判斷推測到底何處可能是第一個撞擊點的證據,或者是滾動飛甩的路徑。

這些說真的對讀者來說都不太重要,但是身為紀實角色,都希望盡可能的如實羅列出現場,最後在描述或是組合時經過選材重組,太過細節的東西通常不會出現,是因為這些對家屬來說其實是傷痛的,有些悲傷也不宜公諸於世,在面對死亡這件事,我下筆考量的一直都是還在世的人,就算最後有些東西還是會被公開,但至少不是我寫的,這是我最鄉愿的堅持。

比起殯葬業者、醫護人員、警察、消防外,記者也算是接觸死亡頻率很高的職業,久而久之都不太怕現場,至少我是不太怕啦,因為死亡是件嚴肅的事,對毫無干係的人來說,不過就是一則500字到800字的新聞,或是一分三十秒的畫面,但是對家屬來說是一輩子,所以更需要慎重。

慎重嚴肅地看待死亡後,對於活著這件事就不會太計較,有些東西也不會太堅持,當然原則還是會守著,但是在生活上、人與人相處上,多了很多靈活變通的彈性,對於不太如意的事情、出遊遇到的小插曲等,都能夠以當下的情境自處,一切都是老天最好的安排,畢竟在死亡面前,這些活著的小事都是會在那一刻灰飛煙滅的,不如好好享受或是賭爛好與不好的每一刻。

新聞登記證的謎之功能

身為前地方記者,很多人對於記者的認知就是好像有分路線,以為還有娛樂線、消費線、政治線、財經線等,其實這樣的認識也沒錯,只是那是都會區才有的規格,地方記者人數逐年凋零,只能憑分局來劃分轄區,沒有辦法依新聞類型來分,既然以轄區為主,在屬地主義的前提下,不管是大小人物大小事,只要發生在轄區裡,就算誰的,就如同早期警察界曾經流傳的謠言之一就是如果通報有發現浮屍,最早到的警察會用竹竿把浮屍頂一下,最好一頂就順水頂過界,過了界限就算其他派出所、他分局或是他縣市的事了,不過事情通常不會是憨人想的這麼簡單,認命是上策。

除了命案、意外事故外,另一個很花時間也不得不處理的就是大咖到訪!行政院長級以上的就算大咖,除非長官有很明確、很有guts地的說「行程不用跟」,不過很少主管有這樣的膽識下這種指令,因為何必跟自己跟運氣跟新聞大神過不去呢?乾脆就派個人力跟著就不怕出事。

行政院長級以上包括國家(現任/卸任)元首、副元首、行政院長,且行程不只要跟隨,最好還要提前半小時至一小時左右抵達第一個出現的場合,原因在這些院長級以上行程出訪一定會有交管,且前導車之下是沒有紅燈只有綠燈,前後包夾地隨扈車隊等,車行速度十分快,我們這種普通車子根本追不上,扣掉管制路段,沒有提前到根本就被擋在遙遠的外面,就算想拍照,用跑用衝的都來不及,如果有漏網之魚沒拍到沒聽到,這趟行程根本就是白追了,為了確保沒有萬一,早點到最好。

這些等級的大咖到訪,媒體除了提早到之外,還必須要做裝備檢查,要領取登記證後問可能的動線,然後只能站在紅龍外拍照,通常紅龍都擺超遠,以至於每次元首行程都要出動長鏡頭才夠用。另外這點我自入行到離職始終不理解,領取登記證後會進行安檢,不過有時候農曆春節期間的元首下鄉參拜行程裡,一般民眾可以排隊後就跟總統近距離領福袋、拍照,然後把記者隔在遙遠的紅龍後方,深怕我們越過紅龍會超線一樣,到底是在防誰?

馬囧時期的隨扈講話都很客氣,會事先來跟記者詢問有沒有要提問或是特殊鏡頭,可以討論紅龍不要拉太遠、或是橋動線不會被擋道,雖然馬囧下鄉講的話年年都一樣,相似度高到可以把去年的稿子拿出來小修一下就可以用,對此我嚴正懷疑馬囧的演講稿也是沿用前一年的內容;而小菜時期的隨扈就嚴肅許多,曾遇過安檢人員要求我先按一次快門給他看、要求旁邊的攝影機按一次REC錄一小段影片後,還要拿麥克風試講,才肯安心離開,這倒是讓我們傻眼,這是在擔心我們的鏡頭射出暗器或毒箭嗎?

最喜歡的還是低調的美青姐,當年她低調下鄉講故事,全程連同隨扈都有禮貌客客氣氣的,故事講完後我剛好聽到她的下一站是要去吃扁食,決定跟去看看,結果看到一個人稍微少一點的空間,然後廚房、櫃檯的阿姨們全部擠在店門口,悄悄的問隨扈說,吃完後可以跟夫人合照嗎?既然隨扈同意,我跟當時蘋果的大哥也決定跟著阿姨們排隊,默默的跟客氣的美青姐合照,覺得迷哥迷姐的日子也蠻有趣的,真的是酷酷嫂。

歷經幾個元首,深深覺得每個元首的風格不同,隨扈的氣質和待人就差異很大,前副總統李元簇的隨扈就是親切,即便在忙最後一程的後事,也是親切有禮的配合,反而讓我們這些守在屋外的記者覺得打擾和不好意思,但工作所需也沒辦法,還是可以體諒。

至於院長級以下的部長們基本上也會跟,不過就可以稍微視狀況了解一下行程安排及目的等,如果太無聊,大家同業講好沒興趣,就有可能裝作不知道某部長下鄉之類的。

農村生活面對缺工的巧思

台灣農業實力堅強,不過因為農村及務農的青年勞動力人口不斷流失,其實農夫最擔心的問題之一就是缺工,過去採訪的時候,每每問到農夫的困境就是務農者的年齡幾乎是兩極化,勞動力面臨斷層,在地的務農人口不足,又不能因此進用農業外勞,有土地的老農沒體力繼續,想務農的年輕人沒有農地,租得到農地的擔心明年沒得續租,因此務農雖有商機,但是真正有實力(錢)可以投入的人並不是這麼多。

政府面對農業缺工問題時,政府官員下鄉時經常會提到用機械代替人力,不過機械造價昂貴,買了以後要多久或是種多大面積才有可能回本,如果資本不夠雄厚,誰敢動輒就買機械來取代,不過台灣人力成本高是不爭的事實,回到農村裡,經常看到的景象就是全家回來務農,就像開小吃店、便當店等,在小本經營的前提下,只好用自家人,耐操好用又無法抱怨,農夫也是。

前陣子聽到一個很有趣的訊息,位在後龍的花生田開放採摘,條件就是跟地主平分花生,剛開始半信半疑,怎麼會有這麼好康、又這麼傻的事,人家種花生種一季,結果到了收成期還開放陌生人採,對分花生就像以工代賑,拿花生來付工錢,如此好玩的活動,不去看看怎麼行。

當天天晴溫暖,帶著帽子、飼料袋、板凳、手套、換上雨鞋就出發到花生田,中午一點多花生田裡就蹲了不少阿桑,錯落在一行行的花生葉堆裡,我雖然在鄉下長大,但也沒經歷過拔花生的年代,花生對我而言是陌生的、印象中長在沙地裡的、好像很麻煩處理。

我媽說,她小時候常常去幫人家拔花生打工,裝滿一個塑膠油桶的花生可以換一元,當時的物價就是十塊錢可以剪三姊弟的頭髮加買三支清冰年代,所以有機會拔花生換錢也不錯。去年我媽曾闢了一區來種花生,結果種出來的全部營養不良,光是拔下來、清洗的工序就一大堆,吃起來超無感。

這次實際去專業的花生田才知道,原來沙地裡的花生拔起來沒這麼吃力,每顆也至少都有兩節拇指大,跟我家之前種的簡直天差地別,不過聽農家說這批如果給機器採不划算,才會乾脆開放人家採,然後拿一半就好,原來那塊是契作的花生田,可能因為今年天氣或是田間管理問題,品質不太穩定,我猜測是如果用機器採收,一方面會壓壞花生,影響上繳的量及外觀,另一方面就是收成的量不足以支付雇工及機器採收的費用。人工採摘的好處很多,既不用花工錢,一半又可以拿回家吃或是賣,當然會挑比較漂亮的花生,第一階段就已經進行篩選,至少上交的花生不會太糟。

這也是缺工問題的解法之一,一旦選擇高經濟價值的作物,就有機會這樣做,因為就算只有一半的產量,販售所得的利潤還是高過損失,透過換工換花生,雙方都有利多,隔兩天後又再度去另一塊田區採花生,這次田區因為風勢強勁,臨路又空曠,其實花生品質不佳,花一樣的時間採收的量卻差一大截,就可以知道為什麼農夫寧願送一半也不用機器採,真的太醜啦,不過如果是自家吃倒是無妨。

在田區包得像個農夫,最好玩的還是不時會有人停下車子來問花生怎麼賣,聽到不用錢要自己採再分一半,有的就直接開口「你開價多少、我跟妳們買好了」,畢竟當天風大又冷,吹得我滿臉沙、我爸說耳朵都積沙了,吹風吹得頭痛,「整袋都是非賣品!」。

農業缺工的困境遲遲無法獲得改善,所以很多農業蔬果產銷班就推出換工模式,水梨產銷班在農閒時,可能去幫柑橘產銷班協助採收,柑橘收成後產銷班員再去水梨園幫忙,雙方換工來湊足人力,山不轉路轉,沒人的時候就登高一呼,大家總有互相需要的一天。

退工作群組的藝術

雖然早就在休離職前的特休假,沒休完也不能換錢,公司也規定一定要休完才能走,不過在最後一天在職的最後時刻,不免俗的還是要跟工作群組裡的人道別,但道別要打些甚麼內容,著實讓我苦思了一下下,最後還是官腔官調的感謝了多年來的協助與合作,希望大家順心如意之類的。

在那個最後一刻可以說真心話的時間裡,我還是孬種的講空虛的官話,覺得真是有夠虛偽的,明明在那最後一刻的前幾天,心裡已經先想好一段話,包括祝福大家良禽擇木而棲,審慎評估未來的風險之類的,但等這個時刻到來的時候,又龜縮回去了,想著各人造業各人擔,好自為之好了。

一個工作群組14個人,其中扣掉3個當官的,只剩兩個跟我是前後期進去,兩個是其他中心整併過來,剩下一半以上全是這兩年內加入的,同事間一年只見兩次面,彼此沒感情,想想也真的好可怕的流動率,幸好我也要離開了,只好官話說一說,12點01分準時退群組,擺脫群組的控制,這比男女關係間的控制還要嚴密,男/女友間看完不會被迫要回「收到」,而且不分時段,吃飯時間如果沒注意到,還會接到電話叫去看群組,再回「收到」,每個長官簡直都得到「收到病」,沒看到會死!

過去曾聽前主管抱怨過某同事要離職都沒有去有一干長官在的群組打招呼道別,很不懂禮數之類的話語,當時我心想,他都要走了做這些有何用,後來才想到「阿!這是長官沒教好」的問題。畢竟總編輯也在的群組,大家都不敢造次,等到我也到了這一刻,對於是否要不要懂禮數這件事大概又想了兩秒鐘,後來還是決定當野蠻人好了。

當初對我有提攜、指教、肯定與幫助的長官幾乎全都退休退光了、轉職到其他媒體去了,剩下的鳥官只懂得上下交相賊沆瀣一氣亂搞一通,它們眼裡只有官位保衛戰也沒有記者和新聞,都不是值得尊重的人,只好順從內心放他們去吧,就一聲不吭的退了群組。

只是沒想到被老同事給截圖下來,他在隔天的餐敘上默默出示截圖說,很準時的退了群組覺得感傷,「甚麼時候可以換我退出群組」。

逃兵倒數1天 最後階段有點緊張又有點開心

最近很常被問到的問題就是下一步去哪裡、要去哪兒高就、一直都有人猜我要去另一個媒體工作,也有人問是否要去公部門當約聘僱…等等之類的,這些其實都不在我的選項裡。

新聞人的媒體魂其實很怕「膩了」這件事,偏偏地方新聞就是那樣容易膩,如果不受外力影響的前提下,觀察地方政治變化及版圖推移這件事本身是有趣的,因為選民結構不同,一個人口不斷外移的鄉鎮及外來人口不斷湧入的鄉鎮,在選舉這件事情上的操作就截然不同,科技進步連帶選舉這個極度與人際有關的活動就也變得更複雜及好玩,光是觀察傳統派系在現代選舉中如何展現身手,或是新興選舉幕僚如何影響議題設定,就充滿興味。

原本有在思考要不要待到選舉結束後再離開,可惜紙媒崩壞的速度遠遠快過選舉時程,金權及葉佩雯小姐老早就開始介入,這使得「觀察並寫出來」這件事情不復存在,只剩下立場,猶如現在的新聞已然只有立場沒有真相一樣,用有色眼光及特定立場得到的東西就只剩下新聞價格在操作,那些文字就不再具有價值。

很多真心的朋友對我抱以祝福,真的很感動,至少職場這些年還有認識真心人,畢竟社會大染缸看久了對人性總是投以懷疑,就像新聞需要反覆驗證及觀察一樣,人心也是,久而有之都會在信任的內層加以薄薄的質疑,已經很久沒有全心全意的信任這件事了,某種程度來說大概也是職業病,只是這個職業病不一定只有新聞圈才有。

前陣子看過一個護理師寫的文章,要能夠全身而退正常上下班不會被告,就要凡事親力親為以策安全,其實很多行業也是這樣,有的是真心想害你、有的是無心就害到你,要閃過層層攻擊就只好親自出馬應付方為上策。

逃兵倒數2天 蘋果世代的悲愴與反動

七年級生從小到大都是被汙名化的一代,也是台灣經濟起飛過後逐漸走下坡的時候出生,還沒進入職場就被媒體稱呼是「草莓族」,帶有不公正不客觀的有色眼鏡批評,認為空有學歷沒有實力、抗壓性低、服從性不高、忠誠度不高等等負面詞彙。近日又出現了「菜尾世代」的稱呼,雖然不好聽,但卻是非常寫實,如果以盛宴來形容過去台灣的經濟,到七年級就業的時候,現實面就是只剩下撿菜尾的。可參考:像我這樣七年級的人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3813)

七年級的我們,沒有意外或是變故的話,大多是在衣食無虞的環境成長,因為父母並非是戰後嬰兒潮,而是從台灣窮困之際到台灣錢淹腳目的黃金年代結婚、生子。我媽是藍領工人,她說當年她剛出社會時,月薪是130元,工作6、7年到要結婚的時候,月薪加上加班大概可以到1500元。而到民國85年左右,自有地自建房屋大概400萬就夠,雖然薪水不高,但是卻沒有想過會不會沒有錢這件事,因為景氣好到不行,只要願意工作、願意加班,一定領得到錢,而且是「可以改善生活」的薪資,雖然不高但以當時的物價水準來看,是夠生活的。

反觀現今七年級中期,大學一畢業就面臨2008年金融海嘯,百業不只蕭條,倒得倒、垮得垮,每家公司沒裁員就偷笑了,人力需求完全凍結,政府帶頭喊出22K的薪資,讓台灣總體薪資一口氣倒退10年以上。

我畢業當年的年代新聞台記者一職開出的價格就是剛剛好的22K,這個被廣泛稱呼為「草莓族」的七年級生也是咬牙下去工作,當時台北的房租也是一個月可達6000元到8000元的水平,一碗乾麵要35元以上、一顆滷蛋5元左右的物價,也沒有看到因為薪資太低就不工作的,堅毅的面對低薪撐下去,迄今工作快10年,相同工作的新鮮人薪資水平也只有稍稍上漲到25K,但物價已經沒有35元的乾麵了,也吃不太到5元的滷蛋,也沒有當年隨處可見的50元便當,現在便當動輒75到90元。3000元的薪資上漲幅度,根本比不上飛升的物價。

媒體業幾乎很少調薪,要加薪只能靠跳槽,做一樣的工作內容、跑差不多的記者會,但跳槽一次可以加個三、五千,死不跳槽長官也不會感激你,因為長官可能還比較早跳,傻傻守著一個坑,服從性及忠誠度高到爆表,然後苦死自己,那不如順從草莓族的特性,機靈點該動就動,遇到好的薪資條件當然就走,不能再用傳統的守著退休金守著工作的心態,這是長期遭汙名的草莓族的反動。

草莓族與菜尾世代都是同一批人造成的,少了考試帶動的階級流動,讓既得利益者像吸血鬼般不斷的吸取資源,造成老而不退不休、不願釋權的老生代仍位居高位,繼續以舊思維在面對充滿變化的新世代,持續以低薪壓迫、汙名化經濟市場裡的中堅份子,讓職業無法進化及進步,到底草莓是誰?受夠了草莓、也不想當橘子、水蜜桃或是菜尾,堅強堅毅的七年級還是每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繼續在職場上當個心態健康正常、隨機應變的小兵吧。

逃兵倒數6天 職場信任太難之信自己比較妥當

記者跟其他工作有一個蠻顯著的不同,有點像是寄居蟹,居無定所沒有固定的辦公室,走到哪就工作到哪,車子就是我們的殼,且比起同事來說,同業往往是最熟悉的戰友兼競爭對手,同事則是保持一定的距離,或是慎防被捅到比較實在,有時候最挺你、也最幫得上忙的,多半都是感情好的同業,至少我的戰友們都是在他報的一流好手,完全罩得住。

至於捅的很兇的同事、長官也是所在多有,我在前東家時代,最常聽到且被告誡的就是「小心你的同事」,保密防諜的對象不只有同路線的同業,還要小心在回報稿子或線索的時候不要被同事聽到,否則同事反過來聯合路線上同業狠狠的弄你一次,就是死在起跑點上的範例,據傳這是前東家長久以來的陋習,也是我當時的長官十分痛恨的一點,加上那時是他第一次當主管,他苦口婆心說「我們地方大但人少,更要團結一條心,不要讓報社不好的習性在這邊落腳」,所以我過了蠻快樂的一年,大家槍口一致對外、對上,有新聞一起衝、有酒一起喝,要拚就要拚第一,不管是新聞還是酒攤,沒有單打獨鬥的,喝得醉醉的有同事可靠,同事會載你安全回家,那個時候的長官、前輩都會告訴我,如果有喝酒的場合一定要有自己的同事在場,互相確保安全,如果被約去的場子沒有看到認識的,五分鐘後就找理由閃人。以前很常有機會喝完一攤再一攤,不過好處是喝完了還是一行四、五人跟出發時一樣,除了幫忙扶著同事在路邊水溝嘔吐,一心一意在心裡默想希望他一次就吐完,不要分段吐,不然要洗車也是很可怕。

這種信任隨著人員調離也跟著散去,到了新的駐點,生態完全不同,初期蠻不適應的,因為新駐地的同事就是傳統的陋習遵從者,一個辦公室裡各懷鬼胎,講話高來高去,彷彿是關心又帶點刺,當時的同事也常說「自己的國家自己救」,換句話說也是自己的戰場自己拚、自己的酒自己喝,所以到了新駐點,我連酒都不喝了,少了互相確保的安心,就無需把自己陷入酒局裡,在辦公室裡講話也要小心,無心的一句話隔兩天傳的到處都是還被扭曲,簡直嚇壞我,難怪前駐地的長官前輩們都說自己早就是劍山跟刺蝟,原來那些刺都是這樣一根根的被別人插上去的。

有些人都是要易地而處之後才會看得見那些用心,好的人留下的是心口裡的一室溫暖,壞的就看得更透了。遇過一個長官以前覺得是好人,但莫名地總會在不同的時候於不同人那邊收到一些訊息說要小心留意他,當時不懂覺得可能誇大了,如今懂了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不好的評價出來,羽毛愛惜與否差異就是如此清晰。以前認為很不好的長官,也吃了不少苦,但他離開那個位置之後,卻又變回那個還帶有點溫度的人,在不同的時刻裡表達關心,雖然因為他曾經很不OK,總讓人懷疑那個關心是否有其他目的,但撇開那層疑心病,還是很佩服他願意伸出那雙手,甚至雖然在最後的時刻還不忘指控一下過去的對手,但二度付出溫暖的用心還是很肯定他的。

人情冷暖就在這個月之間變得很透明,而好官與壞官之間的界線及深度一下子就有了清楚開闊的樣貌,在官位保衛戰之下的醜陋才是讓潔癖人難以忍受且不願再觸及。

逃兵倒數7天 歡送餐會見證老中青傳承之青年代我要離職

近日已然進入倒數的階段,一直在工作上多有提攜的前輩們也不忘展現溫情,準備一桌讓我自己邀請好友們一起聚餐,前輩的好意我銘感於心,他們才是台灣報業的寶,經歷過台灣報業的黃金年代、隨著報業持續衰退,他們依舊堅持崗位做該做的事,有個自由時報的前輩很有趣,每每遇到爭議的新聞,他就會很自豪地說「我領的是自由時報的薪水,不是領縣政府的錢,該監督就要監督!」也是至少我回鄉這幾年,看著自由時報歷任三個長官,跟縣府關係處理的最微妙的一個,不過那個氣魄也是我認為時下其他報業所欠缺的。一旦跟政府變成甲方乙方的關係時,腰桿就再也挺不直、講話不可能大聲了,人家也不再會敬重媒體人的角色,只差沒有說出「還不是跟我們要經費!」。

這些前輩們的經歷是台灣新聞史的縮影,有跑新聞27年的、有25年的、有22年的,還有中生代跑新聞資歷13、14年的,最菜的就是我了,只有短短6年,一桌老中青只有我青一人,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我是邊緣人,沒啥年紀相當、氣味相投的朋友,另一方面也是年輕一代跟這些前輩們真的也很少交集,少了手把手帶出來的情誼,相對也少了很多吸收經驗的機會,雖然說現在新聞跑法可能跟以前不大一樣,不過人際關係這層經營是不會變的,拿捏跟受訪單位之間的鬆緊,如果能有前輩提點,會輕鬆很多,畢竟有些單位有些人平常好來好去,但真的是燈不點不亮,常常會有國防布擋著。

前輩們都是從手寫稿紙時代就開始跑新聞,一天手寫兩千到四千不等的稿子,還要掌握時間洗出來,送進火車站的稿袋裡,如果很趕的時候,甚至還要追火車,真的過了火車時刻,有大事就要寫好稿子用電報傳回台北,前輩說「電報計價是算字數的!」,還有前輩也曾親自坐計程車送稿子到台北,我們根本無法想像那是個什麼樣通訊不便的時代。蘋果的前輩說,他曾發過兩張價值超過6000元的照片,因為深山裡只能靠衛星電話來傳照片,傳送的時間就是金錢,傳得當下他也不知道要這麼貴,傳完之後還是自己掏腰包乖乖付帳。

以前的記者登照片也是有高昂的稿費,前輩們在餐會上分享,曾因為稿費收入太高還被國稅局課稅,也有過一年的稿費超過12萬以上,所以才要被查稅,早期平均一個月稿費都可以有一萬多,聽在我們這些中、青生代的耳裡是無限羨慕,我當年平面入行時,前東家就是屬於沒有稿費,拍再多再好也是應該的,換了現任東家之後,開始有了稿費收入,所謂的稿費就是照片錢,不是傳了幾張照片就算,要依刊登出來的張數算稿費,一張照片五十元,不過到我們這一代因為版面小了,一個月的稿費至多才一千出頭,後來今年(2017年)改了稿費計算規則,一張照片25元。

原本有顆鏡頭壞了想換,不過新鏡頭一顆大概要八千多元,經過精密計算後,假設8000元的鏡頭要在版面上登出320張新聞照片才夠本,而一天大概只會用到1張照片左右,1個月上班22天來算,且上班日都要有登一張照片,需14.5個月以上,索性鏡頭就不買了,改用手機拍。

見微知著,從小器材裡見識到了報業的衰敗就從器物開始,我身邊也有同業朋友的相機包價值一、二十萬元的機身與鏡頭,那真的是對攝影有愛,不一定是對新聞攝影有愛,不過也有越來越多的前輩、同輩、新生代都改用手機拍照了,畢竟輕薄、多功能、畫質也還可以,長官讀者誰會要求呢?

前輩說以前底片時代,一張照片的稿費動輒三、五百元,照片要拜託熟識的照相業者幫忙趕時間沖洗,從最一開始的直接貼照片,後來跟著時代進步,照片洗好後用掃描的傳回台北,蘋果前輩說,他走過那個掃描傳送一張黑白照片要7分鐘、彩色照片一張要21分鐘的年代,所謂彩色照片檔還是RGB三原色一層一層去調出來的色彩,聽在從小學開始學電腦的我們耳裡,簡直是天方夜譚,光等待的時間都可以喝掉一罐酒了吧,難怪前輩們酒量都千杯不醉,每天都有很多時間可以練阿。

逃兵倒數9天 離職不難難的是道別

新聞工作做久了不敢說四海皆朋友,但不同領域的朋友還是多少結交了一些,這些跨域的友人們也是因為工作才有機會認識,一旦要離職,未來要碰面的機會就少了非常多,越是這樣的朋友才越是難開口道別。

今天下午接了通波麗士姊姊的電話,默默地打來問說怎麼最近看我到處幫同業貼新聞分享,怎麼不是貼自己,覺得哪裡怪怪的, 之前我同事離職走的靜悄悄的,離職後就失聯找不到人,她說這次她敏感度加強,決定提前打來問問看怎麼回事。接到這種電話備感窩心,這個姊姊縱橫北區記者界十來年,歷任要交接,前輩一定把新人帶去介紹認識,也就順勢告訴她要走了,果然反應一如預期。

每每走進這個分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超大聲的笑聲,和永遠嚷嚷要減肥但衣服越穿越寬,以前跟著警察中午搭伙個一兩次,她一見到這些年紀差她一兩輪以上的小輩們,莫不幫忙留飯留菜留湯,大家吃飽窩在一起喝茶、想梗、找新聞點,一起嫌棄黃昏牌冷氣很熱,這是當年在舊舊小小像違建一樣的地方建立起的革命情感,隨著夥伴們一一調走、離開,她一直說,現在的新人都不太來跟我們互動啦,大家好陌生,那時候只覺得好可惜,這就是時代的演變吧。

前幾年的新聞環境還算勉強的時候,記者跟警消的關係很緊密,早年的前輩是喝掛睡在分局沙發,到我開始泡在分局時,偵查隊的警察們年齡幾乎都跟我爸差不多,對待後進們也是很關心,當然也是有無敵臭臉王跟官僚派份子,但資深的小隊長就是厲害,遇到不管認不認識,多半先泡個茶招呼一下,邊喝邊問互相認識一下,喝個幾次茶就熟了,再熟一點就可以吃消夜。完全可以理解警察就是這樣查案的!

現在的偵查隊年齡普遍跟我差不多,年輕人嘛,不認識我幹嘛鳥你,在門口遇到就先問有事嗎?不然就是丟給長官去應付,滿滿的距離感,也不太能像以前臉皮厚厚挑個休假的人的位置,電腦打開就可以發稿裝熟亂聊天,現在的新記者也很不容易呀。

逃兵倒數14天 待退人員假最多只好養身體去了

新聞工作對於身心靈都是一種折磨,有一種痛苦叫做夢想在手但現實沒有,掌握話語權的人希望呈現相對沒有立場的新聞,但是現實狀況裡是很困難的,加上長期高壓的工作環境,現代人誰身上沒帶點病呢

記者生活以極度外勤為主,一台電腦帶著到哪都可以發稿,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去買份當地最有名也真的好吃的炸雞塊,開著車子到榕樹下,坐在車子裡吃熱騰騰充滿雞汁的雞塊,再配上甘梅薯條,吃完再悠閒報稿單,如果當天有突發,冒著寒風冷颼颼的站在人家屋外(或是命案現場)、穿著防風外套淋著小雨罰站,一站就超過4小時的經驗也不是沒有,不要說吃飯,連水都沒得喝,有時候真的很感謝警民記者一家親,或許有的也是迫於無奈才要一家親啦,不過在雨天守現場時,波麗士朋友送來的一杯燙手的熱咖啡真的很感激。

長期三餐不定時,經常要餓肚子,不然就是喝酒的餐會飽到吐、經常性的過與不及之下,胃食道逆流、胃潰瘍、腸躁真的是大多記者都有的毛病,前陣子尚未決定要離職前,壓力爆大也是過敏、蕁麻疹、胃潰瘍全部齊發,連白頭髮突然長十多根還都長在同一側,還在少女年紀的人,看到白頭髮就是見一根拔一根,不過隨手一翻就是白髮也不敢拔,難保下一步就是掉髮鬼剃頭阿。

為了維護頭皮健康,偏方都嘗試了,甚麼每天梳頭皮100下、頭皮洗油浴、頭皮去角質沙咪毀的,結果最有效的還是遞辭呈,辭職單一送出去沒多久,原本爆長的白頭髮速度就慢下來,然後趁著改過的一例一休,使得我今年有27天的特休假就一次休完,在家養身體養頭髮,接下來就看心情輕鬆愉快之下,能不能順便減重啦(用力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