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安排

過去我從沒想過,六年的地方記者生涯,不知不覺中在新聞現場裡改變了我的生死觀,看待生命突然間變得比看待死亡重要,有時候會覺得記者這份工作就像是隨時在等待、守候死亡的到來,因為受傷不一定要發成新聞,但是有人死亡就一定是新聞,所以撇開菜鳥時期,到後面都會問有無受困、有無ohca(到院前無生命跡象),如果沒有,那就慢點再說,有,就得評估先去現場或是先去醫院。

面對死亡事故,我最常思考的是這些死者們大概都沒有想過這天早上出門後,晚上不一定能夠回家,因為快樂出門平安回家常常掛在嘴邊,大家也都是這樣思考並進行著,誰想得到開在國道上,南下車道的車竟然一翻就翻到北上車道,還橫躺在車道中間,誰又猜得到天晴無雨岩壁也會有上噸落石砸車、或者是機車油門一不小心催了一下,對面車也沒在看路,或是過個鐵道涵洞,就有機車疾駛衝撞車門。

有的意外可以避免,有的根本避無可避,後來我對於行車安全這件事備感小心,因為寫多了、看多了,默默就會怕起來,有時候是命躲不掉的,那種的根本就只能接受它,其他可以做到的,就不能馬虎,例如兒童安全座椅。

近日聽朋友說家有新生兒,但老一輩不認為要坐安全座椅,認為用抱的就好,光聽我就覺得可怕,超想對著食古不化的老人說,你沒有看過車子一打滑,嬰孩從車窗、擋風玻璃、後擋甚至天窗飛出去的吧,或是一剎車就撞破前擋、撞到a柱、撞到方向盤,撞破頭、撞到頭骨凹陷的吧。

記者其實是要跑現場的,隔空問現場就像是隔靴搔癢,每個人到現場看的東西、關注的細節都不大一樣,這就是到過現場的人寫出來的東西就有臨場感,因為血淋淋的細節和場景、對應的方位等,都要實際看過最準確,車禍現場甚麼都有,我看過疑似沒繫安全帶,過彎失控自撞,車子前擋玻璃裂成蜘蛛網狀,撞擊中心點很明確,玻璃上黏有濃稠的血液和髮絲,車子裡面沒有大量血跡,不過車主還是當場死亡了。

甚至夜晚車禍現場,包括鐵道死傷事故,前輩都會教,身上一定要帶手電筒,最好是強力手電筒,因為有些地方沒有照明,行走時除了照前方也要照路面,免得踩到不該踩的東西,看到時大家還會互相提醒一下,地上那坨不要碰到,有時候會看是牙齒還是骨片,這些細節雖然驚悚,可是卻是判斷推測到底何處可能是第一個撞擊點的證據,或者是滾動飛甩的路徑。

這些說真的對讀者來說都不太重要,但是身為紀實角色,都希望盡可能的如實羅列出現場,最後在描述或是組合時經過選材重組,太過細節的東西通常不會出現,是因為這些對家屬來說其實是傷痛的,有些悲傷也不宜公諸於世,在面對死亡這件事,我下筆考量的一直都是還在世的人,就算最後有些東西還是會被公開,但至少不是我寫的,這是我最鄉愿的堅持。

比起殯葬業者、醫護人員、警察、消防外,記者也算是接觸死亡頻率很高的職業,久而久之都不太怕現場,至少我是不太怕啦,因為死亡是件嚴肅的事,對毫無干係的人來說,不過就是一則500字到800字的新聞,或是一分三十秒的畫面,但是對家屬來說是一輩子,所以更需要慎重。

慎重嚴肅地看待死亡後,對於活著這件事就不會太計較,有些東西也不會太堅持,當然原則還是會守著,但是在生活上、人與人相處上,多了很多靈活變通的彈性,對於不太如意的事情、出遊遇到的小插曲等,都能夠以當下的情境自處,一切都是老天最好的安排,畢竟在死亡面前,這些活著的小事都是會在那一刻灰飛煙滅的,不如好好享受或是賭爛好與不好的每一刻。